2011年3月9日

給開羅一朵玫瑰

from 簡銘甫


走一趟柏林的觀光紀念品店,除了討喜的BERLINER BEAR柏林熊常賣到缺貨之外,另一個柏林人氣商品,就是舉世知名的NEFERTITI娜芙蒂蒂頭像。不明究理的人會以為,這位美麗的埃及王后原來三千多年前是德國人。一直到參觀完博物館島,大家才恍然大悟,原來這整座島根本就是原封不動從埃及搬過來的,而娜芙蒂蒂才是正港的埃及人。

埃及王后的頭像,跟一群法老的木乃伊石棺,就這樣繼續在柏林沉睡,他們應該沒想到,早就被歷史蓋棺論定的埃及,也有醒來的一天。

德國電視台在開羅塔希爾廣場,現場直播萬人示威遊行的那個晚上,我盯著電視,努力想找出記憶中的開羅鬧市夜景,心裡隱約感覺到,這是巨變前夕的深夜。那個晚上,民眾熱情地唱歌跳舞,期待午夜穆巴拉克即將發表演說,大家表情如此篤定,相信今晚穆巴拉克就要下台,埃及歷史就要改寫。不料,像是急轉直下的電視劇情,這個在位三十年的八旬老人,宣稱要跟古老的埃及繼續同甘共苦,瞬間,廣場上的歡聲笑語轉為鼓譟咒罵,男人揮拳跺腳,女人掩面痛哭。這些似曾相似的激情畫面,不是柏林圍牆的歷史重播,而是一場正在發生的即時革命。

我突然想起開羅的斯芬克思神像SPHINX,想起我那五張從未寄到的明信片。原來我在離開開羅時,曾經把貼好郵票的五張SPHINX明信片交給開羅機場地勤人員轉寄,但是它們從未到達朋友們的手上。

巨變前夕的深夜,開羅一直醒著。電視陸續傳來令人不安的畫面,裝甲戰車跟軍隊都在市區嚴陣以待,許多人害怕天安門事件會重演。不過開羅市民繼續徹夜遊行,民眾包圍國營電視台以及總統府,沒有人擦槍走火,也沒有人尋釁作亂。雙方就這樣僵持到第二天下午,電視裡突然傳出好消息,穆巴拉克宣佈辭職,政府由軍事委員會代管。現場的開羅市民再度歡聲雷動,許多人跪在地上感謝真主,許多人在街上揮舞埃及國旗,大家幾乎不敢相信,埃及就要從今天開始改變了。

但是埃及真的就要改變了嗎?

同時間,住在巴黎的摩洛哥朋友阿拉丁寫信給我,說他衷心希望埃及就此改變。阿拉丁是我去年在開羅旅行認識的朋友,他熟門熟路地帶我去泡水煙館,上龍蛇雜處的夜市吃飯,去清真寺旁的bazzar喝咖啡。連來自聲名狼籍的摩洛哥的他,都忍不住抱怨說,埃及人是他所有看過阿拉伯國家中最糟糕的,你說埃及怎能不需要改變呢?我初到開羅時,向當地導遊買了兩天一夜的沙漠之旅行程,他當時就百般勸阻,後來看我敗興而歸,便請我去抽水煙聊天。他像是上課般諄諄告戒我埃及人的惡形惡狀,以及慣用的詐騙技倆,要我提防注意,而我當時只是一派輕鬆地回答:我相信人性本善。

後來當他聽說我再度買了另一位導遊的尼羅河泛舟行程,只因為對方宣稱他老婆是香港人,對亞洲人特別有好感,因此給我優惠時,他什麼也沒點破,只是搖頭笑了笑。

我不知道這位導遊的老婆是否真的是香港人,我只知道自己一路上在埃及所碰到的人,不是誰的舅舅在高雄打工,就是誰的表哥在台北做生意。我不願承認自己被埃及人騙得團團轉,卻必須承認自己對埃及人完全失去信心。在市場上買水果,你永遠看不到秤上面的指針,只能聽小販隨口要價,而且通常還裝傻不找零。有一次我生氣了,大罵埃及人不老實,結果也只換來小販悻悻然的嘴臉。還有一次在街上抽水煙,我看當地人都給五塊,索性離開時也給五塊,服務生卻死皮賴臉地要跟我收十塊。在沙漠旅行途中坐巴士,動不動就會有人來收過路費或是過橋費,這些錢最後都分別進了司機,導遊以及官員的口袋,雨露均霑。我後來仔細想,我的明信片下場大概也是如此,地勤人員最後一定是將我貼好的郵票取下,再轉賣給其他遊客。

埃及的腐敗,是一種系統性的腐敗,官員大貪民眾小貪,整個社會根本就是個貪得無厭的詐騙集團。今天,在電視上見證埃及人民革命的同時,我看到許多埃及人臉上流露出堅毅以及驕傲的神情,他們宣稱,獨裁者已經離開,埃及的民主自由即將到來。但我心裡的疑問則是,詐騙集團的首腦雖然離開,但是詐騙集團還在,而且會不會,整個社會其實都是共犯?

埃及人所期待的民主如果只是一套規則,或是一種說法,那他們早就是民主國家了,不需要革命加持。但民主是一種態度,需要時間養成,需要形成共識,而人民的素質更是關鍵。埃及人真的準備好了嗎?人均日收入低於一美金不是大問題,犧牲別人利益來成全自己才是。秘魯計程車司機窮,但也不會載著乘客兜圈子,上一塊錢公廁也不會收你兩塊,更不會把你給的美金偷天換日成不值錢的當地貨幣。

¨民主¨不是大衛魔術,久旱甘霖的沙漠也不會瞬間芳草連天。埃及人立即需要的,恐怕不是美麗的民主,而是務實的新生活運動。捨棄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,樹立人心向善的道德榜樣。

我真希望從今以後,埃及沙漠裡不要再看到路障,希望軍人手裡拿的不是步槍,而是一朵朵玫瑰在指尖開放。我也希望有一天再回到開羅看一眼斯芬克思神像,把她的謎語寫在明信片背上,一張張寄回遙遠的故鄉。

全文來自 簡銘甫及其遠方的友人